可是从我认识的几个能写出状似诗之物的人来说,似乎他们的诗,都是极其自然地在某种心血来潮之下一挥而就的,并无苦思冥想,人也好诗也好,一切都浑然天成。
所以从我的反面和他人的正面,几乎可以证明,写诗的才能基本上和会做数学题能看懂物理书一样,是天生的。
这项才能跟做数学题比起来,相当的不实用,除了能换个好名声之外,基本上并无太多实际好处。记得在《日出之前》里有一段戏,水岸边一落魄气质青年看着朱蒂黛比,问是否可以为她写首诗,他一挥而就后,换回了朱蒂递过的几张纸币。当时我激动地认识到,原来诗歌和路边画的素描一样,是可以算一项技能,用以换现钱的。
无论如何,我对我无从了解的人,比如诗人,比如数学家,都是怀有深深的敬意的。
我相信诗人是上帝的使者,他们说着上帝的语言。我不知道到底怎样的句子,可以算做诗,但是我深深喜欢地下铁里李格弟的这首不知道能不能叫做诗的文字。
失明前 我想记得的四十七件事
作词:李格弟
我想记得夏日午后的暴雨
雨的形状
我想记得黄昏的光光的灰尘在飞扬
我想记得爱人如何亲吻如何拥抱
我想记得你烦燥不耐的模样
我会想念10岁时我看到的那只象
象的死亡
我会想念卡夫卡
照片里他那么倔强
我会想念所有读过的书认得的字
我会记得时间像旋转木马消失
对半切开的奇异的奇异果以及
一个苹果吃到最后剩下的苹果核
一条发光的公路两旁都是梧桐树
地图上打过记号的城市
和一颗泪般清澈的湖
睡觉以前瞥见的那只蟑螂以及
早上睁开眼 就看到的那张蜘蛛网
我七岁时的照片
第一次迷路穿的鞋
还有到底是谁随手关掉整座星空
让我流下眼泪
蜻蜓/蜻蜓飞行的速度/狂风卷起沙扬起雾
一张空白的画布
我看见过被地震摇晃的屋子
在一个非常美好的晴日
旅行纪念品掉下来/引起惊呼
一颗螺丝钉如何慢慢松动/然后出现一个洞
我不讨厌沙滩而且我看过
有一个人在沙滩上大声咳嗽
柠檬/霓虹/果冻
光脚穿过一堆烂泥的时候
滑翔机/婴儿床
我怀疑我也看过一对翅膀
一顶帽子被一个复杂的脑袋戴过的形状
我的手握紧的一张车票
上面有4个字叫做目的地让我微笑
我亲眼见过那四个字的样子
像黑色雕花栏干
围住一个黄昏的露台
有一个男人在下面示爱
我必须全部记得
因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会大声质问我
对着我看不见的眼
我会轻轻地说我看不见
但是我全部记得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