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已经去世整整十四年了,我很想念她。
外婆个子很小,非常清瘦,总是留着不变的齐耳短发,到老时仍然有着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庞,眼睛被细密的皱纹挤成一条细缝,透出的眼神却很清亮。据我奶奶说,外婆年轻时候是出名的美女,可惜一张那个年代的照片也没流传下来,我经常对着外婆苍老的脸暗自想像,她曾经有着怎样的美貌。
像同时代的老人一样,外婆总是穿着一件斜襟盘扣短布衫和布裤,洗过很多遍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头上经常是带着一块土布做的头巾,方便随时打扫和干活的时候不弄脏头发。记忆里外婆几乎没怎么穿过新衣服,她好像也不太关心这件事。
在我的记忆里,外婆总是在干活。忙完了家里的卫生,就忙着砍柴。虽然那会我们都早已用上了煤气灶,外婆依然在使用她那历史悠久的砖砌土灶。江边的堤坝上,种满了一排排的防护林,秋冬天叶子掉光了,掉下满地的枝桠,一会功夫就能拣一大筐;还有那些枯干的芦苇,都是生火的好材料。秋天里,外婆每天下午都去砍柴,攒下的柴火在后院里堆得老高。
攒够了柴火,外婆就开始做各种腌菜和酱。整缸整缸的黄豆酱,天天在太阳下暴晒,吃饭喝粥做菜时候弄上一勺,香醇无比;外婆做的腌生姜,一点也吃不出我最讨厌的姜辛味,只留下爽脆,特别下饭;更别提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腐乳、腌豇豆之类,现在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腌菜和酱了。
烧这种砖砌的土灶有个好处,能吃上香喷喷的锅巴汤,还有用炭火熏出来的无比香甜的烤红薯。外婆每天早上在炉灶盛灰的地方埋上一个红薯,烧饭时掉落下来的柴灰带着高温,把红薯熏得里外都熟透。每当我下课放学回家,外婆总是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,还带着温暖的烤红薯。
看起来不起眼的外婆,身上其实有很多跟同时代的乡下老太太不一样的地方。最特别的是,外婆很爱认字。外婆算是出生书香门第,祖上出过秀才中过举,他们家的规矩是无论男女都必须识文断字,因此她小时候得以上过几年私塾。六十几岁时,她仍然能够流利的背诵整本的《龙文鞭影》和《百家姓》。那时候女生基本上没什么机会读书,外婆只得一个姓丁的女同学。那段读书的岁月应该是外婆很快乐的记忆,她常常跟我回忆各种私塾的趣事:那个住在对面的陈老头是她的同学,小时候背百家姓,老师教他念“云苏潘葛”,说:“云就是天上的云,苏就是我们常吃的酥糖,潘就是街上的潘麻子,葛就是格酥(我们当地一种面粉做的炸食,方言里葛跟格同音)”,结果到背书时,陈老头背成了“天上的云吃酥糖,潘麻子买格酥”,气得老夫子勒令他手背到身后,拿出戒尺打手心,一边打一边满教室追。
虽然外婆能背古文,但是她却只认得繁体字,现在使用的简体字,她基本一个都不认识。经常在干活或者上街时看到墙上写着不认识的简体字,她总要默默地在手心写几遍记下来,回家问我。记得有一次,她写了个“工农”,问我后面一个是什么字。
外婆和外公的婚姻也是让我经常觉得很有意思的事儿。那个年代的夫妻通常都是父母指配,而且基本都是男大女小,可是娇小的外婆却比外公足足大了四岁,更令人惊讶的是,他俩竟然是在战时的防空洞里认识的。我经常缠着外婆让她说说恋爱过程,她总是淡淡的一笑带过。现在,随着外公的相继离世,这段爱情故事却是永远的不得而知了。
外婆在的时候我才十几岁,那会我一直以为外公外婆感情不好,因为无论外婆做什么,外公总是在一旁冷嘲热讽,挑三拣四。当然自己恋爱过以后才知道,这其实是某些人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。外婆去世以后,外公一下子老了很多,变得沉默寡言,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,总是在身边放一个外婆以前常坐的小板凳。每次看到这样的外公,便觉得很心酸。
外婆总让我感觉有很多故事,可是她的表情永远是那么平和,总是那么好脾气,从来不生气,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。
那时候的夏天的晚上,抬头能看见整个银河,星星的密度能让人感到窒息。我躺在竹床上,一边听外婆背着龙文鞭影,一边听外公教我认星座,那是我记忆里快乐的童年。
外婆有很多经典问题,喜欢一问再问,因为她总是听完就忘。除了经常问到的一些简体字,还有个最常问的,那就是“演许文强的那个演员叫什么?”因为有段时间,每天晚上我都跟外公外婆一起看《上海滩》,每次放起片头,外婆照例开始打盹,然后放到一半时照例惊醒,接着就是每日一问“演许文强的那个演员叫什么?”,我只好每天回答一次:“周润发”。现在看到周润发,我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外婆。
外婆去世的很突然,因为常年劳动,外婆一直身体很好,感冒都很少。那天突然说头晕,没等我妈喊来医生,外婆便已晕倒在地。持续昏迷了一周以后,外婆没能躲过这场突发的脑溢血,安静的离世。就像她的人生一样,没给子女添什么麻烦,也没留下什么财产,简简单单的安安静静的离开。出殡的时候家人给外婆的枕头换上了一个新枕巾,上面是外婆出嫁时候自己绣的荷花,层层叠叠的花瓣,绣工精致,是我第一次看见。